星期天下午,我跟艾蜜莉約八德路巷子一家咖啡館二樓,艾蜜莉點拿鐵,我點巧克力。
「要不要來點餅乾?」老闆娘殷勤地問:「我們現烤餅乾很好吃。」
「你要嗎?」我問,艾蜜莉搖搖頭。
「不用,謝謝。」我把menu還給老闆娘。
「還是喜歡巧克力?」
「只是習慣,明天得早起,怕喝咖啡睡不著。」我覺得艾蜜莉不太對勁,一副感情出問題的樣子,於是我問:「你跟派翠克還好嗎?」
「我們分手了,已經半個月。」艾蜜莉從包包拿起煙,點了一根。
「什麼時候開始抽煙?」
「兩個禮拜前。」
「心情不好?」
「也沒有。」
「想談談嗎?」她吐了一口煙當作回答。
我很想從她手上奪下香菸,她不適合抽煙,她跟香菸根本連不到一塊,勉強連在一起,就像把紅豆跟綠豆煮在一鍋,豆豆大和解根本沒有發生,紅豆還是紅豆,綠豆 還是綠豆。
「把煙熄了,你不適合抽。」
她沒理我,反倒轉移話題:「最近看什麼電影?」
「沒有,最近忙瘋了,累得跟狗一樣。不過聽說『我的野蠻網友』很好笑。」
「我看過預告,」她說:「好像全美三週票房冠軍。」
「台灣片商真有創意,想得出這種片名,『我的野蠻女友』之後有『我的野蠻網友』,你看接下來會是什麼?」
「什麼?」
「我的野蠻水餃。」
「野蠻水餃?這什麼東西啊?」她問。
「我昨天晚上從冰箱冷凍庫把水餃拿出來,煮了半天就是煮不爛,我說你們這些水餃跩什麼跩啊,不過就是讓你們在冷凍庫理待得久一點,也犯不著這樣硬是不講道 理吧,真是太野蠻了。」
「關水餃什麼事?你把水餃打入冷宮這麼久還怪人家,照這樣下去,接下來肯定還有別的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不禮貌的小籠包。」
「對,還有,不衛生的甜甜圈。」
「不講理的蚵仔煎。」
「踢不爆的天婦羅。」
「不小心的蚵仔麵線。」
「如歌的黑輪。」
「貧血的豬肝湯。」
「沒水準的貢丸湯。」
「不要臉的韭菜盒。」
「去你的擔擔麵!」
「你罵人!」她說。
「夠了,別造句了,再說就肚子餓。」
「還不是你先提,真是的。」艾蜜莉停了一下:「讓我想起上禮拜三中午吃鰻魚飯。」
「好吃嗎?」記性真好,我連昨天中午吃什麼都想不起來。
「不錯,不過想起鰻魚不是因為東西好吃。」
「那是因為什麼?」
老闆娘幫我們上咖啡。艾蜜莉加了一球果糖,拿木製攪拌棒搖攪。我的巧克力上面漂浮著一陀讓人充滿罪惡感的奶油,它就要游進我的肚子,成為肉造游泳圈的一部 份。
「那天跟同事吃鰻魚飯,聽了一個特別的故事。我同事是教徒,她說教會一個姊妹一直鼓勵一個小女生信教,就說珍妮鼓勵小花信教好了。珍妮花很多時間在小花身 上,陪她讀經、接她去教會、聽她分享心事、陪她突破生活的睏頓、甚至還因為趕著去接她出了車禍,膝蓋嚴重受傷。
可是小花沒有信教,她不告而別,離開珍妮不再聯絡,手機跟家裡電話都沒人接。珍妮說她覺得沮喪,禱告的時候跟上帝抱怨為什麼付出這麼多結果這樣?膝蓋還受 傷?難道這就是愛的代價?
珍妮難過好一陣。有一天換衣服的時候,珍妮注意到膝蓋上的傷疤。她坐下來,用手指撫觸疤痕,慢慢端詳它,一面看一面把小花的事想了一遍。她對小花很好,為 小花受傷,可是小花沒有信教。
她看著疤痕,看著看著,突然明白一切。
她終於瞭解,那道像一座沈默島嶼似的疤痕想要告訴她什麼,那是『愛的印記』,用來提醒她曾經毫無保留地愛過一個人。如果她能毫無保留地愛小花,她也一定能 毫無保留地去愛小白、小朱、小蘭、小華…。就算小花沒有信教,那也是上帝的安排,也許上帝安排了一個能付出更多愛的人在前面的路上準備感動小花,她不應該 因為小花沒有在她手上信教就憤恨不平,甚至因此停下來不去愛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喜歡這個故事,這禮拜常常想起它。」
「車禍受傷的人總是怨天尤人怪政府,難得有人這樣想。」
「昨天我在我們家附近國小跑步,操場有幾個小朋友在練習接力賽,我跑完三千就站在司令台上看他們。」艾蜜莉啜了一口咖啡:「你跑過接力賽嗎?」
「我跑步不行,我都當啦啦隊。」
「我跑過,」她說:「都跑中間的棒次,我速度不快。」
「講到接力賽我倒想起來,高二我們班有一個同學,他喜歡運動但不怎麼會跑步,學校運動會接力賽我們班能跑的人不多,只好也把他排進裡頭。他們練跑的時候我 去看,他跑的樣子真的很奇怪,他戴眼鏡,頭抬得高高的,跑起來整個身子往後很像老頭子,結果他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一隻上了年紀的金魚用魚尾巴在操場上跑 步。」
「上了年紀的金魚?好怪噢!」
「對啊,明明是一個高中生,可是就覺得他像一隻上了年紀戴老花眼鏡的金魚,一隻跑路的金魚歐吉桑。」
「哈哈哈。」她笑了。
「耶?怎麼會講這個,你不是在看小朋友練接力賽,後來呢?」
「是啊,我在司令台看小朋友練接力賽,我發現小朋友不管跑第幾棒都很開心,那是我昨天最偉大的發現,我終於知道接力賽是怎麼一回事了。」
「噢?」
「接力賽裡頭只有一個人能跑最後一棒,如果你不是最後一棒,不是那個拿棒子跑到終點的人,那也不需要難過。每個人有都有自己該跑的里程,跑到下一棒把棒子 交出去也就是了,會有人帶著棒子跑到終點。至於跑第幾棒,那是機緣,有時候是因為速度,有時候是抽籤,有時候是體育老師的主意,小朋友不管跑那一棒都很開 心,因為接力賽不是跑最後一棒的人才有價值。」
「嗯,然後呢?」
「然後,然後一切都連起來了啊!」她別過頭看樓下,一輛紅色小轎車正努力想把自己塞進一個狹小車位,試了半天還是塞不進去:「我跟派翠克分手,珍妮的故 事,還有小學操場上的接力賽,其實是同一件事。」
「同一件事?」
「不是嗎?我們都在一個接力賽裡面,我們遇見一個人,陪他一段,然後他離開遇見下一個人,就像珍妮把小花交出去,就像我把派翠克交出去,我們就這樣跟很多 人相遇離開,不斷接手又不斷交棒,你說,這跟小學生的接力賽有什麼不同?
我跟派翠克分手,所以我不是他的最後一棒,我知道他會跟別人走向終點,我很傷心,但想想也沒有必要。操場上的小學生給我上了一課,沒有跑最後一棒也可以很 開心,所以我應該要看開一點,我應該要祝福派翠克,應該試著讓自己開心。」
「辦得到嗎?」
「難死了。」
「這本來就不容易。」
「會有一天,」艾蜜莉說:「有一場接力賽輪到我跑最後一棒吧。」
「會的。」我微笑。艾蜜莉,我都這樣告訴自己。
「不曉得派翠克的最後一棒是什麼樣的人?」
我聳聳肩。
「過了今天我就要戒煙了,雖然才抽兩個禮拜。」艾蜜莉拿出煙盒,把它揉成一團,丟進煙灰缸裡:「告訴你個秘密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其實很討厭抽煙。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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